景德镇的制瓷历史悠久,其手工制瓷遗存于2026年7月25日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中国第61项世界遗产,也是首个以手工制瓷产业为核心的世界遗产。这一成就标志着景德镇辉煌的制瓷历史已成为全人类的共同财富,受到共同保护。
习近平总书记曾指出,陶瓷是中华文明的重要象征,而景德镇千年不灭的窑火正是中华文明延续与创新的生动体现。它以陶瓷为载体,展现了中华文明在传承中创新、在包容中统一、在交流中维护和平的特质。在当前世界面临变革之际,景德镇以其悠久的瓷韵向世界传递着一份沉静而坚定的信息。
中国素有“瓷国”之称,从史前时期的精美陶器到如今丰富多彩的陶瓷制品,都展现了泥与火在中国人手中焕发的生命力。这些陶瓷制品上的釉色与纹饰,不仅是装饰,更是古人对世界的美好期盼和内心表达,承载着形与魂融合的故事,这种讲述贯穿了漫长的历史。
景德镇的窑火自唐末五代延续至今已有千余年,在这期间,许多古老的手工业城市或因战火、或因时代变迁、或因工业化而消逝,但景德镇却得以生存并持续发展。从最初的陶瓷集镇,到宋元时期的陶业中心,再到明清时期的瓷器生产高峰,景德镇孕育了群体性的工匠精神,确立了其独特的历史地位。
在景德镇,古老的制瓷技艺并未成为历史的尘埃,而是通过一代代工匠的传承,在不息的窑火中得以延续。全市数千名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依然遵循着传统的制瓷工序,确保了千年窑火的生生不息。
这种技艺的连续性得益于内在的、持续的自我突破。中国人在泥与火的探索中历经1500余年,才从原始瓷发展到成熟瓷。13世纪,景德镇工匠在二元配方上的创新,将高岭土加入其中,使得瓷胎在高温下不变形,白度、硬度和釉面光泽度大幅提升,标志着真正硬质瓷的诞生。世界制瓷业至今仍沿用“高岭土”(Kaolin)这一源自中国的地名来命名这种原料。这种创新精神在景德镇的瓷业发展中不断催生出惊人的创造,从各种单色釉瓷到青花、五彩、斗彩、粉彩、珐琅彩,每一种新品的出现都代表着技术突破与艺术创造的融合。
景德镇的制瓷史就是一部引领世界陶瓷发展的创新史。它融合了南北名窑的精华和多民族的文化,其“技术革新精益进、前驱不断再前驱”的精神,为中华文明的守正创新注入了新的活力。
中国陶瓷史上有很大一部分篇幅都与景德镇息息相关。景德镇的成就并非孤立,它汇集了南北方的制瓷技术,将北方白瓷的纯净与南方青瓷的温润融为一体,创造出“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的青白瓷。宋真宗时期,更将年号“景德”赐予这座小镇。魏晋南北朝以来,大量来自北方定窑、磁州窑和南方龙泉窑、越窑的工匠汇聚于此,文人商贾也在此整合了多元的技术、审美和资源,形成了统一的产业体系,推动了景德镇陶瓷艺术的创新,使其成为世界制瓷中心。
这种多元文化的融合并未走向封闭,而是通过交流互鉴不断发展。元青花的出现便是例证,它融合了西亚进口的钴料和中国传统文化元素,成为文明交流互鉴的见证。景德镇工匠与波斯工匠合作绘制外来纹样,后又融入中国传统龙凤、梅兰竹菊等题材,使青花瓷散发出浓郁的东方艺术气息。这些瓷器甚至出现在15至16世纪的欧洲绘画中,成为西方绘画艺术的新元素,并催生了风靡欧洲的“中国风”。
景德镇的包容性并非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学习和借鉴。文明的辉煌并非诞生于封闭,而是在开放中成长。1701年,法国传教士殷弘绪在景德镇详细记录了制瓷工艺,并将其传至欧洲,对欧洲硬质瓷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景德镇瓷器深受欧洲贵族喜爱,工匠们按照欧洲贵族的要求制作带有家族徽标的瓷器,这些“来样加工”的产品成为中西文化碰撞交融的物证。
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瓷器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其“日常性”。它们是餐桌上的碗碟、厅堂里的摆设,静静地抵达异国他乡,融入世界人民的日常生活。景德镇青花瓷瓶以其宁静之美,让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们产生共鸣。瓷器无声,却让世界理解了中国。
如今,景德镇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地,仍以制瓷为主要产业,吸引着来自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6万多名“景漂”在此学习、创作、生活,将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融合,用窑火淬炼出新的创意。
在这座城市里,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等精神特质得到了最生动的展现。景德镇正以陶瓷为媒,通过活态传承守护文脉,在守正创新中发展陶瓷产业,在开放包容中讲述中国故事,铺展出一幅宏大的文化交流和文明互鉴的时代画卷。景德镇,正让世界再次紧密相连。
东方制瓷的“机密”
景德镇,这座被群山环抱的小城,拥有着东方制瓷的“机密”。城内的珠山和市东北的高岭同样声名远播。珠山是明清两代御窑厂的遗存,见证了近500年的御窑生产历史、产品筛选和管理制度,其堆积物的高度也印证了景德镇瓷业的技术积淀。
高岭,位于景德镇东北部山区,拥有连片的瓷土、瓷石矿遗址群,是景德镇瓷都崛起的基石。景德镇早期制瓷沿用单一瓷石的“一元配方”。直至元代,本地工匠创新性地引入麻仓山出产的优质瓷土,创造了“瓷石+高岭土”的“二元配方”制瓷工艺。这一创新使得大件、薄胎、高白度硬质瓷得以批量生产,景德镇的制瓷工艺实现了跨越式发展。19世纪,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将“高岭”音译为“Kaolin”,用以命名全球同类瓷用黏土,成为第一个以中国地名命名的、通行世界的矿物术语。
一城瓷器半城窑
落马桥窑址出土的晚唐或五代时期的青瓷碎片,将景德镇镇区的历史活动追溯至不晚于9世纪。北宋晚期地层出土的青白釉瓷及相关窑具表明,当时镇区的瓷器生产已具规模。作为景德镇传统镇区窑址考古发现的最早的民窑窑址,落马桥窑址的考古发掘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揭示了从北宋延续至当代的、长达约900年的民窑窑作传统。通过产品、窑炉、燃料的变化,这条线索串联起了景德镇从北宋晚期直至新中国成立后现代瓷厂建立的窑业发展史。
从北宋的青白瓷,到元代的卵白釉、釉里红、青花,再到明代的青花、五彩、克拉克瓷,以及清代的青花、粉彩等完整品类的发展演变,落马桥窑场不断推陈出新,见证了景德镇瓷器从胎釉装饰向彩绘装饰的划时代转变,展现了其持续的创造力。
“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
《天工开物》中的记载“共计一杯工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精辟地阐述了景德镇制瓷技艺的精细与革新。景德镇手工制瓷工艺高度专业化,分工细致入微。从原料处理到最终成器,需要经历72道精心打磨的工序,分为练泥、拉坯、利坯、绘画、施釉、烧窑六大流程,被誉为“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化分工”。其中关键工序在宋元时期已建立,到明清时期,专业化分工已达到“画者画而不染,染者染而不画”的精细程度。
徐家窑及作坊群、刘家下弄作坊群等遗址显示,作坊功能分区明确,空间利用高效,其布局优化了拉坯、印坯、利坯等连续作业流程,显著提高了生产效率,体现了手工业时代的流水线生产模式。镇区瓷业生产的功能格局,如坯房、窑房、红店、瓷行以及颜料店(细金行)、瓷器包装店(茭草行)等细分行业设施的功能形态与组织方式,也反映了景德镇高度集约化、专业化的生产体系和高度标准化的生产环节。
清代,《陶冶图》系统记录了相关的工艺场景。根据《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乾隆三年曾命画师重绘《陶冶图》,并由督陶官唐英撰写说明,详细展示了从采石制泥到包装运输的制瓷全过程。18世纪中后期以来,以《陶冶图》为蓝本的外销画出现,供西方匠人学习中国制瓷技术。从原料配方、生产工序到专业分工,《陶冶图》深刻影响了西方瓷业生产,推动了欧洲瓷业从模仿到创新、从经验到科学的变革,为世界工业文明做出了贡献。
网红“碎碎鸭”
景德镇御窑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明成化素三彩鸭形香薰,吸引着每一位参观者。500多年前,御窑厂工匠将淘汰的鸭形香薰与其他瓷器碎片一同掩埋。1987年,在珠山重建龙珠阁时,这些碎片得以重见天日。文物修复人员从大量碎片中拼合修复出这件鸭形香薰。古语中,“鸭”与“甲”谐音,寓意金榜题名,因此鸭形香薰在古代十分流行。这件香薰造型独特,与世界各大博物馆收藏的同类器物均不相同。修复后的“碎碎鸭”既保留了原貌,又展示了拼合的痕迹,已成为寓意“岁岁平安”的文化符号,并衍生出多种文创产品,成为“网红”。
釉彩奇迹
故宫博物院收藏的清乾隆各种釉彩大瓶,因集17种釉彩于一身,被誉为“瓷母”。该瓶高86.4厘米,造型为乾隆时期首创,外底署有“大清乾隆年制”篆书款。为展现丰富的釉彩,瓶身外壁分为15层,运用了青釉、窑变釉、霁蓝釉、酱釉等色釉,以及青花、斗彩、粉彩、金彩等彩绘技法。
“瓷母”再现了汝、官、哥、龙泉窑四种青瓷的风貌。由于汝、官、哥釉的开片特征各异,难以一次烧成,故窑工先烧制高温釉,再以笔绘制开片纹路。肩部饰有仿钧釉的红色窑变釉。瓶身绘有三处青花:斗彩以青花勾勒轮廓,另两处则模仿了永乐宣德时期因使用进口青料形成的“铁锈斑”,以及乾隆时期典型的青花特征。
明清时期,景德镇成为全国瓷业中心,广泛学习并融合了当时及前代名窑的工艺与品种。明代早期,景德镇御窑已能仿烧汝、哥、官、龙泉及青白诸釉,并探索釉上彩绘工艺,最终将釉下青花与釉上彩结合,创烧出斗彩。清代,景德镇学习的对象扩展至明代历代经典瓷器,对历代瓷业技术的汲取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
“瓷母”的装饰和纹饰,既继承了历代瓷业传统,也融入了外来文化的影响。瓶口部的松石绿地粉彩缠枝花卉模仿掐丝珐琅效果,颈部松石绿釉仿绿松石质感,笔绘黑色线条如同天然纹理,描金螭耳仿自金属器。肩部青花绘有欧洲风格的“洋花”,青瓷部位刻有源自日本漆器的皮球花纹。这些丰富的装饰和纹饰,不仅拓展了瓷器的艺术表现力,也使“瓷母”成为清代景德镇融汇中西工艺的生动体现。
技艺在心里
孙立新,传统青花瓷制作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分享了他的学艺经历。他的家族四代人在景德镇传承制瓷技艺。父亲的严厉教导和叔叔的鼓励,共同塑造了他数十年的坚守。他拜访了多位师傅,恩师们不仅传授技艺,更教导他人生道理,引导他开阔视野。
孙立新认为,一件好的作品应具备精神内涵和文化意境。他父亲画梅花,只画老桩和几朵花,旨在展现梅桩的岁月感和新花的生命力,其中蕴含着生命不息的倔强。他从父亲的作品中感受到了人文精神的寄托。
与父辈艰苦的学艺条件不同,孙立新拥有更丰富的学习资源。但他曾因兴趣广泛而显得不够专一,兜兜转转后,他才真正理解了老一辈匠人专注于一生的生活态度。他认为,手艺人的阅历、学识和心境,最终会体现在笔下的气韵和器物的风骨中。
看到女儿对陶瓷艺术的兴趣,孙立新看到了家族技艺的传承后继有人。他叮嘱女儿要“摸得惯泥巴、耐得住寂寞,沉下心”,才能继承祖辈的手艺。
近年来,景德镇吸引了众多“景漂”和外来手艺人,形成了“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的包容景象。大家在相互竞争中不断提升技艺,将一件件精美的瓷器打造成智慧与坚韧的结晶。孙立新正在创作一幅青花长卷,描绘今天的景德镇,以此作为对“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的献礼。他认为,景德镇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在于一代代人将手艺做到极致。只要真心喜爱并坚持,在这里一定能有所成就,这就是他们的传承之路。